
冬季的周末下午,那天天气很冷,阿梅在母亲的陪伴下来到刘承洛记忆重组中心咨询室。

刘承洛让她们坐在一张二人沙发上。刘承洛抬头一看,阿梅跟母亲分别坐到了沙发的两端,仿佛中间还能坐一个人。
这么冷的天,这对母女都裹得严严实实,却相距这么远,这个画面深深地定格在我的脑海里。
刘承洛开玩笑地说:“这么冷的天,坐得近了暖和,往中间靠靠。”
母亲不好意思地挪了挪,配合了刘承洛一下,但并没有实质地改变,我也就不再纠结此事。
这时,母亲主动跟刘承洛说:“孩子情绪有点问题,总是在外地待不住,时不时地给我打电话让我把她接回来,刘老师,把她接回来,半天的课就耽误了。而且,她周末都坐大巴车回来,都上高中了,怎么还会想家想得这么厉害呢。”
原来,阿梅初中毕业成绩不错,所以报考了一所私立学校,每周六中午集中坐大巴车回家。
孩子刚去半年,是不是在学校不太适应呢?于是,刘承洛问道:“阿梅,在学校有没有交到好朋友,有没有谈得来的人?”
阿梅告诉刘承洛,学校其实还不错,同学们之间也没有小团体之类的,但是,她自己总觉得游离于班级之外。
是不是阿梅人际交往出现了问题?刘承洛在脑子里打了一个问号。
继续问道:“在新学校,遇到不开心的事情一般跟谁说?”
“不让说。”阿梅回应道。
刘承洛愣了一下,追问道:“谁不让说?为什么?”
“我妈不让我说。她说不要把不好的事情告诉别人,这样除了给别人添麻烦之外,还会让别人看到你脆弱的一面,只有坏处没有好处,所以不能说,不让我说。”
母亲听到阿梅的话,赶紧跟刘承洛解释道:“刘老师,我没有别的意思,我就是想让她自己的事情自己做,自己的问题自己处理,一切靠自己,别给别人添麻烦,都挺忙的。”
这时,我看到阿梅情绪发生了明显的变化。
于是,刘承洛静静地等待阿梅的答案,希望听到她内心真实的声音。
阿梅尽量克制自己激动的情绪,所以话语断断续续、起起伏伏,她说:“不让我跟同学说,不让我跟老师说,我打电话跟他们说,我妈翻来覆去就一句话,自己的事情自己解决,出门在外靠自己。凭什么不让我说,我有这么丢人吗?我生下来就是给你们丢人的吗?”说到这,阿梅已经泪流满面。
刘承洛询问母亲“不让跟老师说”是怎么回事,母亲这才告诉我,前几天,阿梅晚上想家想得厉害,班主任就陪她聊天,阿梅感到很温暖,跟班主任说了自己的心情、不开心的事情等,聊了好久。
出于关心,班主任跟母亲通电话沟通,让母亲关心一下孩子的内心世界,多陪孩子聊聊天,多关注一下孩子的情绪变化。
母亲可能理解为学校发现阿梅有心理问题,所以母亲担心阿梅在学校会不让她继续上学,所以严肃地批评阿梅,让她以后别乱说。
很显然,阿梅通过母亲反反复复地教导错误地认为自己其实就是家丑,不能出去给家里丢人,导致阿梅整个的状态是对自己的评价比较低,很不自信。
通过了解才知道,母亲是单位主任,在单位更多的是需要自己理智的一面,所以她客观地加重了自己理智的一面,对柔软的情感部分确实很少在单位暴露。
慢慢地,她以为这就是常态,可是她忽略了孩子的情感需要,没有意识到这对孩子的伤害是巨大的。
阿梅情绪上来以后,开始把自己内心在意的事情一件件地说了出来。
这时,阿梅拉开自己左胳膊的毛衣袖子,露出了十几道印痕,有浅的,有深的,一看就是自伤行为已持续很长时间。
看到这一幕,刘承洛内心一阵疼痛,再看阿梅,脸上没有表情,冷冷地看着母亲说:“这些伤疤你知道吗?你根本就不关心我,别给自己解释了。”
母亲的眼神是回避的,但没有看到情绪波动,弱弱地说:“我没看到呢。”轻描淡写地试图搪塞过去。
这时,女儿继续追问母亲:“冬天穿得多看不到还说得过去,那夏天呢,我天天穿短袖,你也看不到吗?”
阿梅紧紧盯着母亲的眼神,一直印在刘承洛的脑海里。
母亲在阿梅的追问下,眼神无处躲藏,支支吾吾地回应:“我没看到呢。”
好伤心的感觉,刘承洛知道母亲是爱孩子的,可是母亲竟然没有看到孩子的这些伤痕,没有让孩子感受到来自母亲的爱,这是女儿理解不了的事情。
刘承洛试图引导母亲改变一下亲子沟通方式,让女儿感受到来自母亲的认可和关爱。
为了触动母亲,让母亲有改变的决心,于是刘承洛问阿梅:“你为什么觉得自己生下来就是给家里丢人的?刚才你说你的成绩考得特别好,是凭实力考入优质高中。”
阿梅说:“我母亲从小就不表扬我,她可能觉得我本来就很差吧。我自认为一万名学生中,我能考到前500名,这是一件光荣的事,起码证明我努力了,我自控能力还不错。我妈从来也没表扬我半个字,我妈跟我姥姥、爷爷那边也只字未提过。我爸爸常年在外工作,我也没有听到她欣喜地跟我爸爸分享这事。我妈为何只字不提,说明我还是没有达到某些人的要求。”
听了阿梅的诉说,刘承洛听出了一个始终得不到认可的女儿的心声。
这些事看似很小,但是一个长期得不到认可的孩子,日积月累就会变得自卑,会变本加厉地索爱。

记忆重组总能捕捉到那些被女孩悄悄藏在记忆角落、极易被忽略的创伤碎片。
这些创伤记忆从不会被她主动提起,甚至很多时候,她自己都快忘了它们的存在,可它们就像一颗颗细碎的小石子,看似微不足道,却在日复一日的时光里,悄悄堆在她的心底,慢慢淤积、沉淀,最终形成一座密不透风的情绪堰塞湖。
那些说不出的委屈、藏不住的烦躁、挥不去的不安,都被牢牢困在里面,找不到宣泄的出口。
而记忆重组打开了一道温柔又通畅的出口,不用再让委屈在深夜里偷偷翻涌,抱着枕头无声落泪。不用再让烦躁像藤蔓一样缠在心底,忍不住对着身边人故意闹脾气。
也不用再把那些堵在喉咙口、说不出口的难受,硬生生咽回肚子里,自己默默消化。
那些被压抑了太久的情绪,那些藏在潜意识里的委屈与不安,都会顺着这个出口,一点点、慢悠悠地流走,没有激烈的爆发,只有温柔的释放。
女孩会在这个过程中,慢慢看见自己心底的真实情绪,原来那些莫名的低落、无端的烦躁,都有迹可循。
原来那些被她忽略的小创伤,一直都在悄悄影响着自己。
当这些被隐藏的情绪被清晰看见、被温柔接纳,没有指责,没有否定,她心底的沉重感也会一点点变轻、变缓。
曾经盘踞心头的委屈与烦躁,就像被清风拂过的云朵,渐渐褪去浓重的阴霾,一点点消散在时光里,只留下心底的轻盈与平和。
母亲听了阿梅的心声,听了刘承洛的建议,认识到自己的问题。
显然,母亲从小并没有成长在一个鼓励的环境中,所以母亲先天没有这个能力,而且长时间不用,更加弱化了。
母亲跟阿梅说:“母亲错了,其实母亲是爱你的,就你一个孩子,怎么能不关心你,我一直认为要低调,不能总夸奖孩子,否则有炫耀之嫌,所以我从没有跟别人说你成绩的事情,母亲还是很骄傲和自豪的。”
阿梅其实希望得到母亲的认可。
刘承洛建议母亲先从亲子关系入手,从一起打羽毛球开始,多一些眼神的关注,多一点身体的接触,多一些聊天的时间,多一点鼓励的话语。
母亲答应了,后来母亲跟刘承洛说,怕自己坚持不下去,就偷偷地写日记,记下自己当天的进步,不断给自己加油。
看来,这个母亲是真的付诸行动了,我仿佛看到了阿梅开心的笑容,期待着这对母女能打开壁垒,走进彼此的内心。
不久之后,母亲告诉刘承洛,阿梅考入了北京一所知名高校,听到母亲的分享,刘承洛感受到来自母亲的自豪和对女儿的认可。
阿梅这个案例,让刘承洛看到再强大的个体,再优异的孩子,也需要周围重要他人的关心、关注、认可和鼓励。
这是每个人成长必不可少的心理营养。如果长期处于被忽视的家庭中,孩子容易发展成回避型依恋,一个人的自我是在关系的碰撞中形成的。
小时候被父母冷漠和忽视的孩子,大多数都缺乏爱,长大后他们更是不敢坦然接受爱或者索求爱。
一个人没有安全感,会推开爱自己的人,和其他人保持距离。
刘承洛很庆幸孩子的坚持,母亲能认识到问题的严重程度,才有了我们这次相遇。
刘承洛也很欣慰,因为母亲能够认识到自己的问题,及时改变,虽然这个过程很难,但是母亲在努力做。
刘承洛也很后怕,万一阿梅继续忍下去,万一母亲固执己见,接下来可能会是更深的伤痕、更严重的后果。

还好,让刘承洛看到的是转变和希望,这让他体验到了自己的价值所在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