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“刘老师,晚上好!我和女儿都在回家的动车上。女儿现在真的长大了,心理越来越强大,学会了自己承担,经常给我们分享她的收获与感悟,抱怨越来越少,也有了自己的目标。我们特别高兴她的成长与蜕变。谢谢您的陪伴与鼓励,多谢您陪我们走过了那段日子。”

七月初的一个晚上,阿黎母亲发来了这段令人愉悦的信息。
大概在四年前,阿黎是一名高一年级的女生,她期中测验之后就不能正常上学,期末测验也没能参加。
阿黎家长为人朴实,都是小学老师。
阿黎母亲走在前面,进来坐在双人沙发上,顺手把小包放在自己的大腿上,阿黎父亲紧随其后,紧挨着她坐下。
这真的是一对朴素的夫妻,四十岁上下。
阿黎父亲穿着深色的羽绒服,牛仔裤,干净的皮鞋,只是脸上的胡子可能有些日子没有刮了。
阿黎母亲也是深色的衣裤,扎着马尾辫,鬓角的碎发较多,感觉是前一天晚上洗了头,没有用护发产品。
素面朝天,不像大多数的小学老师注重外表。
突出的是那双手,相比娇小的容颜,显得比较粗大,皮肤发白,几近透明,猜测可能是做卫生浸泡水里时间较长的缘故。
刚一落座,阿黎母亲就说:“孩子本来很优异,初中毕业成绩是全市前十名。上高一之后,有作业做不出来,她就会不放弃,有时要磕到夜里一点多,但这样白天效率就低了,晚上就更加难以完成作业。我们劝她早点睡,不会的留下问老师,可她就喜欢钻牛角尖,学业自然受到了很大影响,期中测验在全班只居中游。我们宽慰她说,没关系,总有个适应过程,会好的。可她就是听不进,居然从此就不肯去上学,说一到学校就肚子疼。也进行了检查,结果没有器质的问题,可能是压力太大,可我们觉得已经不再给她压力了。还有,她觉得进入中学高一之后,学校运动会、社团活动、元旦文艺演出等等,班上同学几乎人人都有才艺,而她什么都没有,本来能跟人比拼的学业,现在也不如人了。”
刘承洛凝神倾听,用心问询:“你们都是做老师的,会不会教师的职业身份让你们比较看重学业?”
阿黎母亲说:“是的,我们俩都来自农村的。那个年代,虽然考分很高,但为了转户口,我们都选择上了师范。孩子呢,从小爱学习,刚刚会走路,就能认很多字。我们一个同学是她父亲单位的同事,经常说起我女儿当年,走路还不稳,就能站在办公室门口用稚嫩的口气读着小学生守则。她真的很聪明!否则我们可能也就不那么看重学业了。”
刘承洛深知,老师在教室里看到的都是别人家孩子愿意显现的优异的一面,老师容易以为孩子就只有这一面,不自觉地把职场身份带回家,回去之后还是做严格的老师,而不是温柔的母亲慈祥的父亲。
这种身份的定位或自我期许,导致对自家孩子分外严厉。
刘承洛继续提问:“女儿羡慕的那些同学也许没有那么早认字,她们可能比较早地玩了各种才艺活动,那是不是聪明呢?”
阿黎母亲看着阿黎父亲。
阿黎父亲看着刘承洛,脸红了,脖子粗了,嗓门高了,说:“孩子成为今天这样,都是她害的!女儿从小到大,一天到晚就是学习学习!就算学个特长,也是考虑将来有什么用途,从来没有让孩子放松、玩耍的。做事情,需要按照她的标准来,家里也得一丝不乱,就像宾馆,不像家!”
阿黎母亲的脸红了,眼泪喷薄而出。
刘承洛给阿黎母亲递上面巾纸,看着阿黎父亲,说:“我很欣慰的是阿黎父亲也愿意来和我沟通。我遇到不少的家庭,孩子出现一些状况,都是母亲着急,父亲往往选择回避。”
这可能和我们的传统文化有关,觉得父亲是工作养家的,母亲才是带孩子的。
“阿黎父亲有指责,是因为在乎女儿,渴望女儿健康成长。这都是很好的事情。当然孩子成为今天这样,我们可能都有贡献。孩子很小就能识很多字,我们是不是也曾经很骄傲很高兴呢?我们现在一起来想办法,怎样才能让女儿对自己的学业少一些期待,把目光投向生活的方方面面,而不只是学业,同时重新确立起自己的信心。”
阿黎母亲和阿黎父亲都把目光投向了刘承洛。似乎在用目光追问,办法是什么?在哪里?

我们一起探讨了他们的生活状态。
学业优异的他们,原本工作也很好,可是系统内的新一轮岗位竞聘,他们在各自的学校都因为种种原因没能上得去。
职称评定对学历也有要求,于是两个人又不约而同地放弃了对成长的期待。
他们当年毕业能够考出优异成绩,表明原本都是不甘居于人后的。
可职场境况如此,现在还有什么能和别人比的呢?除了女儿的学业。
一层层抽丝剥茧,让阿黎父亲泪流满面,悔不当初,“都是我们害了孩子!好在都还年轻,觉今是而昨非,孩子也才上高中,一切都还来得及。”
成长并非一朝一夕的事,一不小心我们就会自动化到原来的模式之中。
阿黎母亲还会说:“我就是不甘心啊,原来成绩那么好,怎么现在就一点不要好了呢?”
刘承洛用场景重建干预,让她切身感受到女儿身上承受的压力。
不是女儿不想努力向上了,实在是她背负不了学业的重负!
父亲母亲的倾力期许,把自己未尽的人生期许都堆积在她身上,她还怎么能轻装上阵!
阿黎母亲的信任,让刘承洛看到她自己的领悟。
“我在孩子的成长路上,是那么吝啬于肯定和表扬,不论她如何努力,都会找出她需要完善和改进的地方。日常说得多的是,做得好的,就不说了,找到不足之处,才能不断进步。我用近乎刻板的苦行僧式的自我要求,去要求孩子。孩子曾和我的朋友说,每每这时候,她会在心里说一百遍坏母亲。”
“我对很多事情的处理,总觉得应该是怎样的,就是怎样的,只能是怎样的。而事实上,事情的发展和结果往往是多向的、多元的,并不是我想象中的结局。”
“我开始对所有的人和事,尝试抱着开放的态度,欣赏所有的人,接受所有的事,用平和的心态对待可能发生的所有未知的事情。不提前担忧有可能发生的坏事情,告诉自己兵来将挡水来土掩,我会有能量来处理好,不能处理好也总有办法面对和接受。不能面对和接受的,就交给时间,慢慢来消化理解并愈合创伤。”
“对女儿也是如此,我开始平和地接受她的一切,她的长处和短板,她的好恶和节奏,摒弃了我的固执和偏见,尊重孩子的一切选择和努力。孩子自有她的成长之旅,我能做到的就是做好她的某一段旅行的伴侣,倾听她,理解她,伴随她的脚步共同成长。”
阿黎父母离开咨询室的时候,刘承洛感觉阿黎父亲主动了,也许是已经走上了管理岗位,他坦然地走在前面。
阿黎母亲的那双手虽然还有些偏白,但已经不是那么透明发亮了。
她剪了短头发,穿了合身的连衣裙。

不久之后,阿黎母亲反馈,女儿已经顺利地返回了学校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