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刘承洛看到阿宇时,他正和妈妈安静地坐在接待室里,眉宇之间似乎有些淡淡的忧郁。

在咨询室里,阿宇的妈妈没等阿宇自己开口,就迫不及待地和刘承洛讲了发生在阿宇身上的事。
原来三个月前,阿宇的外婆去世了,自此之后,阿宇就老是断断续续地提到关于离开的想法,这个想法让他觉得害怕。虽然感到不应该这样想,却又忍不住。
阿宇的妈妈有些难过地说:“其实,阿宇的外婆去世,我也特别难过,但是,看到阿宇现在这样,我心里更不好受,也不知道能做些什么。”
刘承洛看了看阿宇,他在一旁皱着眉头,抱着手臂,似乎有些生气的样子。
“阿宇,看到妈妈这样讲,你好像不太高兴?”
“她总是动不动就哭。”阿宇低着头,口气有点冲。
“阿宇妈妈,阿宇看你难过似乎有些生气,你知道为什么吗?”
“他可能有些嫌我烦,刘老师,我能不能直接问你,阿宇是不是得了强迫障碍了?刘承洛在网上查了一些强迫障碍的资料,阿宇的表现还挺符合的,他这个想法控制不住,自己也觉得很痛苦。”
阿宇妈妈说到这里的时候,阿宇在一旁不耐烦地转了个身,好像要离妈妈远一点一样。
“阿宇,妈妈说得不对?”刘承洛转过身问他。
“没什么不对的,她说什么就是什么。”
“阿宇,我猜想妈妈讲得不对,你能讲讲这到底是什么意思吗?”
“这个词是我从网上看到的,我其实挺怕离开的,但老是忍不住去想,一想又害怕,我和妈妈提到过几次,一提她就神经紧张,说我得了强迫障碍啦,说我是不是真的不想活啦,还老是哭。”
“呵,阿宇,你不希望妈妈这样看待这件事,那你自己是怎么看这些奇怪的想法的呢?”
“我不知道,也许,是外婆身体出问题后开始的。”说到这里,阿宇的眼眶红了。
“外婆到底到哪里去了?”
出乎意料的是,母亲刚走开,阿宇就凑过来问刘承洛:“你能告诉我外婆到底到哪里去了吗?”
“阿宇,我注意到你讲到外婆的时候特别难过,你其实不想她离开你,是吗?”
“嗯,外婆一直带我长大。那天,我看到她躺在那里,很白,我就忍不住一直在想,外婆是离开了吗?离开了之后会到哪里去?”
说到这里,阿宇的眼泪已经掉了下来,他咬着嘴唇,好像要努力把这些眼泪咽下去一样。
刘承洛似乎体会到阿宇的悲伤,默默陪伴着他。
“外婆身体出问题的时候,一直和我说,她不想离开我,我也不想离开她,妈妈说,外婆会在那边等着我们,可她又不告诉我,那边到底是哪里,我想现在就去。”阿宇抽泣着说:“外婆像是睡着了,我同学说,人离开了就会那样,是那样吗?外婆还会回来吗?我问爸妈,他们总让我不要问了,别想了,可是他们越这样说,我越忍不住去想。”
在这半个小时里,阿宇和刘承洛讲了很多他的疑问,其实,从外婆突然身体出问题开始他就想离开的问题,在我听来,这些头脑中所谓奇怪的想法其实是他在表达对外婆的不舍和依恋。
而阿宇的父母因为怕他没法接受外婆去世的打击,尽量避免和他谈论这件事,也没有带他一起去参加外婆的葬礼,反而让阿宇从内心深处没法接受外婆已经离开的现实。
在过去的一星期里,阿宇那些关于离开的想法居然不知不觉地变少了,刘承洛问阿宇:“你是如何做到的呢?”
阿宇挠挠脑袋,支吾地说:“我也不知道唉,没太多想,但有时晚上还是会想起来,尤其是躺在床上,一想到离开就挺害怕的。”
阿宇妈妈说:“也许是因为我不再觉得阿宇得了强迫障碍,也不再胡思乱想他会不会离开。反正,我好像放松一些了。”
阿宇爸爸在一旁补充说:“阿宇妈妈是有时候太紧张了,我早说没事的,不过,阿宇外婆突然身体出问题走了,对她影响其实也挺大的。”
爸爸这样说的时候,妈妈低下了头,眼泪一滴一滴地落下来,看起来,整个家庭其实都还处在失去亲人的痛苦中。

阿宇关于离开的念头明显减少了,却仍然觉得没意思,他告诉刘承洛:“有时想想,人总是要离开死的,不知道活着到底有什么意义。”
刘承洛隐约觉得,需要和阿宇单独谈一谈,看看这无意义感背后到底是什么。
“我也不知道,只是觉得很没有意思,不知道现在努力啊、上好的初中啊、考高分啊,到底有什么意思。”阿宇低着头,有些迷惘地说。
“阿宇,这种感觉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?”
“挺早就有了,老觉得没意思,现在转学到了这个学校,更觉得没意思。”
“你是说,转学来了新学校后这种感觉好像变得更强烈了?”
“对啊,现在的班级跟个冰窖一样,我都不认识。以前大家觉得没意思了,还能互相抱怨抱怨,说出来就会感觉好些了,反正大家的感觉都差不多;现在,我只觉得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,成绩也不如以前了,我真不知道有什么意思。”阿宇说着,用双手抱着头,看上去非常困扰。
“阿宇,当你说没意思的时候,我体会到你其实觉得很孤独,也非常希望改变这样没意思的现状,只是暂时还没有看到出路,是吗?”
阿宇若有所思地点点头。
“阿宇,试着想象一下,怎样才能让你觉得没那么没意思呢?”
“我也不知道,也许,是有人可以和我一起面对这些没意思吧。”
听起来,阿宇这种没意思的感觉,并不仅仅和离开恐惧有关,更多的是在现实生活中遇到了学业、交友方面的困难,再加上一直非常依恋的外婆三个月前去世了,阿宇真正需要的是支持和陪伴。
阿宇告诉刘承洛一个好消息,这周他参加了学校里举办的辩论赛,忙着和几个同学一起讨论,居然没有时间想到和离开有关的话题了。
刘承洛和他一起讨论了未来的梦想,阿宇说,他想做个作家,学中文,希望未来可以写出让人有启发的书,他还想锻炼身体,把篮球练好,在新班级里交几个真正的好朋友。
在和整个家庭进行家庭指导的过程中,阿宇妈妈有些感悟地说:“其实,我和他爸爸都特别怕阿宇受到伤害,好像要努力保护他,没想到这样对他并不好,他也比我想象的坚强很多。”
“我们也没有注意到,阿宇现在转到这个新的学校,其实会有些不适应,他以前的好兄弟都离得远,新的朋友圈又没有形成,我们只看到他所谓的问题,却没有注意到问题的背后是什么。”阿宇爸爸补充说。
“但是,我的确注意到你们一家其实是紧密地联系在一起的,也非常为对方考虑,阿宇自己也提到,外婆去世了,他其实觉得妈妈也很伤心,不知道该怎么帮到妈妈。”
“我们一家本来就是一串拴在一起的风铃嘛!”阿宇突然在一旁嘟哝了一句。
“也许,以后,当你们家这串风铃遇到困难、问题的时候,就会更加懂得如何真正地支持到对方,一起去面对了,对吗?”我笑着对这一家人说。
不久之后,阿宇和刘承洛讨论了他在和新同学交往中遇到的一些问题,有些同学比较自私,还有些成绩不好的学生邀请阿宇一起去外面玩,阿宇自己觉得不太好,却又不想失去一些朋友,他不知道该怎么更好地和这些朋友相处。
刘承洛和阿宇讨论了他对朋友的定义,帮助他更好地确定自己的边界,学习在坚持自己原则的基础上和朋友们交往。

在离开咨询室的时候,阿宇也提到自己好像已经没有时间去想和离开有关的事情了,他会把外婆放在心里,让外婆看到自己可以做得那么棒。

